我也注定无处栖身。鼓噪的夏蝉里,袅袅秋风里,白雪飘飘里,以及春风弥漫的日子,故乡一次次替换颜色,城里一次次改变节气,我一个人站在田野上,看到风把我和故乡渐渐吹向草外,吹向苍茫……

 

渐渐苍茫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四月,风渐渐把故乡吹向苍茫。
        那天和儿子在田野上散步,油菜和小麦摇晃着新鲜的身体,蝴蝶和蜜蜂在花蕊里进进出出。我们穿过枝桠投下的阴影,坐在田埂上静静看着一只斑鸠在花枝间跳跃,鸣叫,把一枚枚花瓣儿蹭落,又快活地一抖翅膀,弹落在另一根花团锦簇的嫩条上。田间,忙碌的人仰起脸,笑眯眯地招呼一声,又低头忙自己的农活去了。
        忽然有些不安。最先令我不安的是亲人。他们客气地让座,煞费苦心地做出力所能及的饭菜,并不时询问近况,不时地叮嘱走的时候该带些什么,俨然我是一个从城里逃逸回来,做短暂停留的人。其次令我不安的是村庄,尤其在黄昏,被众多的花树和鸟雀围拢着,并在昏黄的日光里渐入迷朦,苍茫。像博尔赫斯说的,“日落总是令人不安/无论它浮华富丽还是一贫如洗。但更加令人不安的/是最后那绝望的闪耀/它使原野生锈/此刻地平线上再也留不下/斜阳的喧嚣与自负。要抓住这紧张而奇异的光是多么艰难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的确,无论麦叶上粼粼的落晖,坟头飘摇的白幡,还是顺地铺开的炊烟,都使我惶惑不安,使我感到自己像一个出门多年而两手空空的人,忽然面对充满渴望的目光。
        夜晚,牵着儿子从村西走到村东。儿子说老家的月亮好看,又说下次还想回来。老家的月亮和城里的月亮真的不一样么?像一个人走着走着,忽然感到悲伤,这与他平时的悲伤就真的不一样么?这时,我在故乡的原野上,在鼓荡的春风里,抬眼,一片苍茫。更苍茫的是风里捉摸不定的声音和村庄含蓄、神秘的背影,仿佛一幅画儿,不是白描,也不是水彩或水墨,就那样被风吹拂着,被稀疏、暗淡的灯光间离,带着体香的汗巾一般,随意抛在春天的原野上。
        而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,回头,人事苍茫。谁去了?谁还流落在外?谁家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圆溜溜的脑袋,吐了一下舌头,又倏而缩回去。遇到熟人,起初热情地攀谈,之后慢慢沉默,最后竟面面相觑……一无例外的陌生,一无例外的惶惑。这陌生和惶惑也让我第一次看到拴平家的丫头时,又由衷地滋生出一些感慨和悲凉。拴平上初中时和我同班,跟女同学草儿坐同一座位,还经常为了三八线闹别扭,以至于几个星期不相理睬,结婚后却相濡以沫,相敬如宾。那天在田野上撞见他,他赶忙放下肩头的农具,伸出的手又尴尬地缩了回去。问,回来了?回来了。家里都好着么?好着。这次回来呆几天……
        ——我们之间有了隔阂。这隔阂从什么时候开始?又到底隔着一层什么?是时间?职业?说话和询问的方式?还是身上的气味?——是气味。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儿和粉笔味儿,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泥土味儿、潮湿的牛粪味儿和未散尽的米粒味儿,于是我们便有了隔阂,而且这很小的隔阂与日俱增,便成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与陌生,成了我不安与惶惑的缘由。而一颗粒米“小是小/但到时候却成熟了/一粒/就能让一支步枪吃饱/一粒/也能把一个鬼子撂倒”。故乡的米粒把我喂饱,养大,又在四月的田野上把我彻底撂倒。
        所以,在故乡,你会想起许多人,许多事,你会由衷地感慨,乃至感伤。这些人和事像时间的漏斗,并在春气微薰的时刻筛下无尽沙砾,让你无法回避这流逝与苍茫。那天,一个人在老庄子周围徘徊,正好遇上在沟边放羊的老樊叔,他说,看啥哩?都塌得窟窿眼睛的,荒了……
        的确荒了,连同我的记忆和许多似甜犹涩的东西。
        而我也注定无处栖身。鼓噪的夏蝉里,袅袅秋风里,白雪飘飘里,以及春风弥漫的日子,故乡一次次替换颜色,城里一次次改变节气,我一个人站在田野上,看到风把我和故乡渐渐吹向草外,吹向苍茫……